脑子里只有六根弦的翼

【润智润】雾时雨(上)

  • 一个用心去写了的故事,说好了的温泉梗

  • 部分灵感来自于川端的雪国和电影秋津温泉

  • 本想一发完,但有些没耐力了,暂且放出这个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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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和20年(1945) 山形

 

玳瑁猫爬上了大野的膝盖,他顺势抱起它,从柜台走到门前,推开了格子门。

雪还在下,并且已经积到了七八尺厚。山峦上就像开满了白胡枝子的花朵,闪着银光。十二月上旬,滑雪的季节还没有到来,大野所在的温泉旅馆本应能讨得几日清闲。

本应。但实际上,现在旅馆里住了很多战时的军医——如今,当一切结束后,他们前途未卜,不知自己的去向,只能暂居在大野这里。从夏天起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一批人,留下的这些,是真正一筹莫展的。

大野把格子门关在身后,立在门亭下。雪国景色再美也支撑不住常年的端详,青色的天幕下同样泛着蓝光的积雪仿佛一层层压在了大野的心口,让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溺毙。只有屋檐下闪耀的冰柱才能让他觉得可爱些。

像是感受到了大野的心绪,或是单纯地觉得冷了,玳瑁猫挣扎了几下跳下了大野的怀抱,从猫洞钻回了室内。大野仍站在外面,直到雪下得小了些,细碎的冰晶从因太阳西落而愈发蓝了的天上洒下。

“大野君!!”从侧面传来一阵呼喊,大野向那边望去,只见叠穿着久留米式便服和雪裤的相叶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走了过来,还搀着一个陌生青年——青年被罩在了相叶的斗篷下,只穿着西式套装和呢子大衣。两人没有撑伞,帽子上衣服上落满了雪。

大野赶忙赶了过去,来不及换上高齿木屐,室内用的木屐与袜子之间钻进了雪。他把青年的另一只胳膊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,一心想着把这个人送回温暖的旅馆内。有那么一瞬间,大野觉得这个青年似乎在看他,于是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青年的脸,却不想与那凌厉眉宇下的双眼对视。大野窘得垂下了视线,脸涨红到脖子。

就这一眼,只有曙光冲破天际般的一瞬,让他近乎陷入疯魔。

 

银山杉

 

松本没有心思流连于这多温泉街的雪国之中。他从北方来,想回到东京,因为旅费有限并且着急赶路他只能坐下等车厢,却偏偏在路上得了重感冒。

“哪怕是被空袭三次,已成一堆瓦砾的东京?”火车上结识的相叶这么问。

“是的。我要回到大学去,完成学业。”松本颤抖着声音。

“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...”相叶皱着眉头,“相信我。”

松本摇摇头。

这时列车驶入了隧道之中,被地底的黑暗所吞噬。在要穿出隧道时,这列陈旧的火车发出了哮喘一般的汽笛声。火车要开出重重叠叠的山峦,向峡谷驶去。

“我们穿过县界了。”相叶这样说。

他们在火车上相遇,热心肠的相叶不可能对坐在对面的松本坐视不管,他近乎强硬地照顾起了松本。

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,向两旁远远地延伸着。玻璃上松本半透明而虚弱的影像与窗外的景色相叠,几乎像是个幽灵。他已经因为高烧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胡话。

相叶紧皱眉头。车内报站说下一站就是大石田,相叶将在那里下车。他不确定松本能否自己熬过接下来的旅途。再往后还有好久的徒步和好几次换乘。相叶坐到了对面的座椅上,拍了拍松本的脸试探着问了句“喂,喂”。松本没有太大反应。

距离车站还有四分钟,相叶环视了一下松本的周围——行李没有被打开,具体说是没有什么行李。相叶暗下决心。

车停下时,他架起松本的胳膊就走,松本最开始挣扎了几下,但无奈青年的怪力,也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坚持下去,跟着相叶走了。

大石田车站周围是居民区,却因为白茫茫一片而没有什么生活气息。再远处是灰蓝色的山峰,因为正下着大雪,轮廓模糊不清。

两人上了通往温泉街的车,在温泉街口下了车。

道路明显是被清过的,但很快又积上了雪。相叶穿着雪裤,倒没有什么,松本衣着单薄,怕是扛不住雪国的寒风。相叶恨不得把衣物脱给松本穿,但能做到的只有把斗篷盖在松本身上。两人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。

“还有十分钟的脚路,松本先生先忍着点吧。”相叶喃喃着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这是他们路上唯一的话。

雪越下越小,到最后只剩下了飘落的小冰晶。夜幕已经压在了夕阳余晖之上。相叶远远地看见了立在旅馆前的大野的身影,便大声呼喊起大野的名字。大野意识到后便不管不顾地走到雪地里,这让相叶感叹着,大野没变。

松本一直在高烧,意识时有时无,只有脚在机械性地向前迈着。而当大野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时,松本打了一个激灵。

他不禁望向身边的青年,鼻梁和下巴的曲线优雅漂亮得像只猫,让松本怔住。一股温热酸胀的感情爬上心头,松本不知道该称其为什么,眼泪都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
而青年似乎注意到了松本的视线,望向了松本。四目相对。在松本感到害羞之前青年先别过脸去,脸涨红到脖子根。松本也开始专心于脚下的积雪,让自己走的不那么跌跌撞撞。

旅馆的暖气扑面而来,松本感觉自己心里的一根弦像是绷断了,跪倒在门厅里。在意识消失前最后的声音是青年的呼喊。

“先生,先生。”

声音是那么的好听,清澈得近乎悲戚。

 

再次恢复意识时,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安顿在了一个房间里,身旁跪坐着医生模样的两个人。

“归家的战士。”那人先是饱含感情色彩地说了一句,“情况不是很好,但还好没有烧到肺脏去,需要悉心照顾。”

“我会尽力的。”是青年的声音。

接下来是细碎的整理衣服的窸窸窣窣,“那么我们告辞了。”

“十分感谢。”青年深施一礼,头发蹭到了松本露在外面的手。

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能这么快地请到医生。松本在医生走后胡思乱想着之间,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到了额头上,似乎是青年的手掌。有些凉,但很舒服。松本不禁向那个方向蹭了蹭。

“他似乎很喜欢大野君呐。”是相叶的声音。

那个叫大野的青年像触电了一样缩回手,松本也有点不好意思,却又有些留恋于那掌心的触感,心中有些怅然。

带着这种青色朦胧的感情,松本再次阖上眼睛,陷入甜蜜而寂静的睡眠。

 

他醒来,失去了时间观念,已经能踉跄着从床上爬起,但头痛未止,双脚依旧酸软无力。他推开窗户望向外面——旅馆的建筑古色古香,二楼的窗户只有一尺多高,而且是细长条,上面挂着一张芭茅编的帘子。

冬日里没有防虫用的帘子,窗外的景色看得极其真切。他们曾徒步走过的银山被夕阳,或是旭日,镀上了一层红锈色彩,积雪闪耀着暗光,发出了矿石一般晶莹的色泽。

这时有人拉开了纸拉门,那似乎是这里的女佣,一个面目慈善的老妈妈,“多美的晚照啊。”她说。

“是啊...为什么会这样美呢。”

“只有山上的神明才知道吧。来,换上这些,我带你去洗漱。”是紫棠色的浴衣和鹅黄的羽织,很新派的配色。

洗漱毕,望着镜子中的自己,松本觉得自己有些人样了。

“相叶少爷和我们掌柜听说你醒了,高兴得很呢。如果体力允许要不要去见见?”

“当然。”

相叶和大野正围着被炉晚酌,两人的眼睛都有些湿润,大野眼角都溢满笑意。

“松本先生来啦。”相叶举起酒杯示意。

“身体没关系吗?如果可以,能不能和我们吃一口东西?”大野面露担心的神色。

“我已经没关系了...还有,叫我松润就好。”松本坐在相叶的侧面,大野吩咐女佣上了一碗粥和几样小菜。

“我叫大野,大野智。”大野轻轻施一礼,尾音带着一点山形味道,非常优美。

三人聊了起来,相叶眉飞色舞地介绍说,松本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部生,松本露出了被介绍时常有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。

大野显得有点吃惊,“那又为什么...”

“上了战场对吧,这是被强迫的。文系学生都被迫入伍,学生运动没少发起,但都被打压了下来。”

大野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睑,眼皮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发红。他把酒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,松本发现他就连指尖都染上了好看的颜色。

松本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。

“那大野先生呢,是本地人吗?”松本发问。相叶闷了一口酒,像是已经听了几百遍这个故事一样。

“我是东京人,但小时候身子骨弱,被送到温泉地疗养。我在这里长大。这家旅馆的女将视我如己出,希望我能继承这里。”大野简单带过了自己的身世。

本是能暖人心的故事,不知为何,松本在大野眼中看到了一丝落寞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。松本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种可能性,但又觉得这可能性有些过于严酷,便没多想。

松本打量着这间屋子。这似乎是大野的居室,墙上一些画作,对色彩的表达方式极其独特,有一种保罗克利的味道,还带着日本的风雅。花纹水曲柳的书柜,上面垂挂着薄薄的毛织帘子,花纹和被炉的棉被被面花纹相同。

一个桐木的盒子映入松本眼里,“那是什么?”他不禁问。

“问对东西啦!”相叶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。

“三弦琴。”大野回答,声音中带着点腼腆。

“就弹一曲嘛。”相叶磨蹭着大野。

大野推辞说今天喝了太多的酒,可禁不住相叶的一再要求,他爬到书柜前拿了一本谱子,看了看,打开了琴盒。

松本这才注意到大野是赤着脚的。大野脸的肤色偏深,脚却白嫩,脚趾纤细,连筋都是好看的。这景象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挠着松本的心底。

大野弹起了《劝进帐》,曲目经典。松本可以想象大野以峡谷涧流为背景练习的样子,否则琴声不可能如此孤独中带着激越与豪放。松本后背连着脖颈起了鸡皮,一种酸胀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这几乎就像在舞台上弹的一样。这样好的琴声,应该是没什么听众的吧。松本有些感伤起来。

曲毕,大野侧过脸去,街上燃起的小煤气灯与大野的眼睛一瞬间重合,美得让人心悸。松本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抓了一把,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炽热燃起。

“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呢。”他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“虽然松本先生看起来好多了,但还是早点去休息吧。不能大意。”相叶提醒着。

 

松本应着,向两人道了别,回到了房间,简单洗漱后便回到了被窝里。他看见铺席角落里摆着一本特拉克尔,便拿过来读了起来,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,时间伴着温泉街中央的小溪一同流逝在了黑夜里。

墙壁上的西洋钟显示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。已经是可以睡的时间了。松本合上书,正要关上灯时,他余光发现纸扇门后有一个犹豫的人影。

“请进。”松本试探性地说了一声。

似乎是手上有东西,那人在纸扇门前跪坐了下来。拉开门时,松本发现那竟是大野。

“我是来送药的。”大野进了门,托盘里放着药和一杯水“不确定松润是不是睡了。”

“谢谢,不用亲自来也没关系啊。”

“可是我想来嘛...”大野语气中似乎带着点撒娇。松本发现大野眼睛下有两团醉酒的红晕。

松本想着,既然这样,逾矩一些也没关系吧。“我也希望你来啊。”松本回答。

“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一个意思...我希望我的意思已经够明了了。”大野轻轻低下头,坐在松本被子旁边缩成了教人怜爱的一小团。

“我希望是一个。”收到了大野的勇气的鼓励,松本道出了自己的心意。

“是吗,那就太好了。”大野软软地笑着。他拿起松本放在枕头上的一只手,把那手掌贴在脸颊,喃喃着,“那就太好了。”

松本心中一惊,又马上安稳了下来。大野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能力。手掌下的皮肤温热柔软得让人感动,松本留恋地想要动动手指,却又怕惊到这小动物一般的大野。他希望时间就此静止。

过了一会儿,大野像是从梦中惊醒,“哎呀我都做了什么啊...”他似乎是羞愧着。

松本想说没关系,但大野却先一步扔下了一句“失礼了”便落荒而逃。松本心中空落落,推开了窗子。群山还在那里,盖着一层雪的杉林的尽头,银河倾泻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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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下篇开始谈恋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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